在讀《變革抗拒》的時候,剛好讀到了「變革抗拒地圖」。
它很特別,是一個橫向的表格,總共四欄:
這聽起來有點玄,套一個實際的例子就清楚了。
| 第一欄:理想 | 第二欄:實際行為 | 第三欄:背後的信念 | 第四欄:更深的假設 |
|---|---|---|---|
| 你想變成什麼樣子?你的理想是什麼? | 你實際上做了什麼(與理想背道而馳的行為)? | 第二欄的行為背後,有什麼信念或原因? | 從第三欄的信念,再往回推:你其實抱著一個怎樣的「假設」? |
同樣是減重失敗,卻是三種完全不同的人
假設有一個人想要減重成功,這是他第一欄的目標。但他第二欄實際上的行為卻是:只要一瘦下來,就開始拼命吃東西。
那第三欄——這個行為背後的原因是什麼?可能有幾種截然不同的情況。
第一種人,很享受吃東西時跟朋友相處的感覺,覺得吃東西是人生很重要的紓發管道。往第四欄推,他的假設可能是:「我需要有很多的朋友,才能證明我的存在與價值。」
第二種人,覺得吃東西是生命中很重要的體驗。他的假設可能是:「我的人生是來體驗的,不是來變瘦的,我想盡可能體驗更多美好。」
第三種人,不希望自己瘦下來之後,開始有異性把他視為性對象,這會讓他感到不舒服。他的假設可能是:「一段浪漫的關係應該從心靈和價值觀出發,而不是從身體的吸引力開始。」或者更深一層:「當有人因為我的身體而接近我時,可能會對我產生傷害。」——這也許源自於他過去的個人經驗。
原來同樣是減重失敗,背後其實是三種人、三種完全不同的世界觀。
把地圖完整畫出來之後就會發現:如果我們一直只從行為層面去判斷,覺得他就是不夠自制、想瘦的意願不夠強,然後拼命去加強這些表面的地方,其實很難真的達到目標。因為他底下深層的信念,確實沒有被看見、也沒有被考慮。
「這個行為,帶給你什麼好處?」
這讓我想到做教練(Coaching)的過程中,我們也會在「強效提問」這個階段,嘗試透過問題,去勾出客戶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(Gap)裡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
其中一個問題是:
「你現在覺得不好、想要改掉的這個行為,實際上對你帶來了什麼好處?」
關於「好處」的這個問題,我第一次聽到時蠻震撼的。其實人沒有那麼笨。我們做很多選擇時,如果只用現在的 A 角度看,會覺得很不合理,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會這樣做;但換個反向的角度看,就會發現超級合理——因為他其實是要滿足另外一個目的,而在那個目的之下,他當下的行動非常直接且有效,可以很快得到他想要的結果。
長久下來,人類的機制似乎被設計成會往「更省力」的方向走。神經科學、生物學、演化學,都給了我們同樣的結論。
更省力的那條路
因此我漸漸發現,要改變一個人,好像不是透過強迫、加強意志力,或是「拉力推力」「紅蘿蔔與棍子」這類方式。這些方式是有極限的。
更省力的方式是什麼?這幾年越來越多人提到:把環境改造成「流向另一個決定」的過程更為省力。當大腦一直接收到「其實有一條 B 路徑比 A 還省力」的訊號時,自然就會往 B 走。這是我在想這個議題時,關於「順勢而為」的觀點。
這樣講可能會覺得有點跳躍。但我認為,這其實是換一種方式試圖點出:原來第二欄那個「看似與理想背道而馳」的行為,它其實是在服務第三欄的信念、第四欄的假設。
從右邊看回左邊
從左看到右(理想 → 行為)是我們最常見的剖析角度,看過去會覺得第二欄怪怪的,好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。
但當你把四個欄位寫出來之後,試著從右邊看回左邊——假設 → 信念 → 行為 → 理想——就會豁然開朗。
舉例來說:如果我的信念是「我需要很多朋友來證明自己的價值」,而我有一個假設是「透過吃東西(與人聚餐)是最簡單快速的方法」,那我當然會在吃得下的時候多吃一點。但這個行為回到第一欄,就抵觸了「想要變瘦」的理想自己。
原來是某個假設或信念框住了這個人,把行為與理想之間的距離,鎖死在那裡。
換我把自己的難題放上地圖
試著套用到我在跨部門溝通永續上遇到的困難好了。
理想的情況,是希望公司在國際評比上取得高分。我現在先想像自己是另一個部門、可能沒那麼配合進行永續資訊揭露的同事:理想上我們要一起 co-work,為公司拿到最高成績;但實際行為上,他在填問卷時並不積極。對於一位外部顧問檢視後給出的改善建議——有些能提高評比分數,但需要修訂規章、跟老闆溝通,或調整實務做法與表單設計——他往往不想去做,會一直拖延,或拿各種理由搪塞。
我想想這背後有什麼樣的信念,目前想到三個。
第一,擔心增加工作量。因為評比的關係,表單需要調整或新增流程。同事通常會覺得,新增出來的東西一定是他要負責,以後就多一項工作——這是最多人擔心的部分。
第二,專業本位,以及對外部顧問的不信任。外部顧問畢竟不是該領域出身,部門有時會有本位主義,覺得顧問不懂實際運作狀況。同事會擔心:如果聽了建議做調整,之後遇到內部稽核或負責查核的外部單位時,萬一有問題答不出來,或顧問資料沒 search 好導致出錯,冤大頭就是自己。
第三,KPI 的排序優先權。這些同事的 KPI 裡通常沒有國際評比的分數。對他們來說,評比是多出來的工作,排序自然排在本業之後。如果不需要付出,當然覺得公司評比越高越好、與有榮焉;但如果需要付出,回報卻沒有直接映射在自己身上,誘因就不成立(很誠實,也很人性)。
那第四欄呢?以下純粹是我的推測:
第一種(怕麻煩),我猜想,也許對他來說,工作本來就是用合理的 effort 換取應得的報酬,多出來的事情自然要先問「為什麼是我」。
第二種(專業本位),也許他認為,自己才是公司裡最懂這塊專業的人——外人給的建議,先存疑是一種保護自己、也保護部門的方式。
第三種(KPI 導向),也許他覺得,工作成績的展現應該來自本業的努力,而不是跨部門溝通的成功,所以想把時間精力放在跟自己直接相關的事情上。
這樣一路寫下來,我覺得大家的 concern 其實都蠻合理的。我好像慢慢可以理解他們了。而且一旦知道他們抱著什麼假設,就等於知道了他們要的是什麼——那我能做的事,好像也跟著浮現了一些輪廓。
這也讓我想起之前看過的一本書《沒權力也能有影響力:如何讓人乖乖聽你的》,裡面講到一個概念叫「籌碼」。
這題,下次再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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